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那个夏天,闷热而烦躁的季节,苏联解了体,主席下了台,天安门广场变成了自由市场,学生罢课,工人罢工,所有不应该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都不可思议地发生了。
那个夏天,注定是个劫数。
门框擦了很多次了,一点灰尘都没留下,苏微甚至可以从班驳的油漆面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,支离破碎得不像个人样。
很好,苏微满意地洗干净抹布,又用香皂仔细地洗干净双手,然后,把一条雪白的围巾挂在门框上,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。
剩下的事情很简单,只要把脖子套进那个结里,再把脚下的凳子踢翻,所有的烦恼就烟消云散了,一点都不麻烦。
「苏微!快去看热闹去,××商场被烧了!那火叫一个大……咦?苏微你干吗呢?」一个男孩从外边打开锁冲了进来,精神亢奋地念叨一通之后,终于发现了不对劲。
「没什么,我擦玻璃呢。」苏微神色自若地解开围巾,轻巧地跳下来。
「拿围巾擦玻璃?」男孩显然不太好对付。
「是啊。」苏微面不改色,说得天经地义,迅速地转移了话题:「××商场?市中心的那个?」
「当然了,还能是哪个呀!前两天咱们俩还跟那个胖售货员吵了一架,今天就被烧了,报应啊。」男孩眉飞色舞。
「怎么会烧起来的?」
「听说是游行队伍出了乱子,我也不太清楚,反正火特大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快走,咱们看热闹去。」
「都给我站住!谁也不许去!黄建峰,你老老实实呆着,和苏微一块做功课!马上就要高三了,玩心这么重怎么了得!你爸爸妈妈不在身边,你就更要小心一点,别让父母操心,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,火场莫入,你们怎么不听呢……」苏微当老师的妈妈威风凛凛地堵在了门前。
「妈,您……您今天下午不是有课的吗?」苏微悄悄把围巾塞在了枕头下面。
「别提了,乱哄哄的怎么上课啊,我早就说过学校不能把教学楼建在马路边上,校长就是不听,说什么把操场建在里面便于维护,其实说穿了不就是为了出租门面挣外快吗,真是误人子弟……」苏妈妈发起了牢骚。
苏微和峰子交换了一个眼色,偷偷吐了吐舌头,老老实实拿出了课本开始用功。
「你们两个听着,这几天谁也不许溜出去看热闹!别学那些大学生,吃饱了撑的搞绝食,这下出乱子了吧……」护犊心切的苏妈妈把教室从学校搬到了家里。
「喂!你刚才干吗呢?」终于等苏妈妈进了厨房,峰子偷偷问苏微。
「没干吗。」苏微埋着头画几何图。
「胡说!别以为我是傻子,你要不说清楚我就告诉你妈妈!阿姨――」
峰子不管不顾地大声喊起来,吓得苏微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!
「别!千万别!」苏微吓得脸色煞白。
「干什么啊?」苏妈妈不明就里地在厨房答腔。
「您今晚上做什么好吃的啊?我在你们家一块吃好不好?」峰子一本正经地问,得意地看着苏微。
「傻孩子客气什么啊,我早做了你的饭了。」苏妈妈笑着说,苏微松了一口气。
「谢谢阿姨!」黄建峰甜甜地回答,轻轻关上了门。
「说吧,怎么回事?」
苏微重重地摇了摇头,环抱住双腿,整个人蜷成了一只大虾。
「信不过我?我保证,绝对不会说出去!」峰子拍了拍苏微的肩膀。
「我知道……」苏微茫然地盯着枕头,那条围巾就在枕头下面。
黄建峰想了想,拉起苏微的手,向厨房喊了一声:「阿姨,我们俩到楼顶玩会儿去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小子坐不住,早点下来啊,马上就开饭了。」苏妈妈一点没在意。
天台上没有人,太阳火辣辣地,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峰子没有松开苏微的手,反而拉得更紧了:「你可别打算跳下去啊,你不活我可还要活呢。」
远处传来人群的嘈杂声,天边有一抹土黄色的云。
「说啊,到底是为什么?你以为是玩游戏吗?」黄建峰用力地按紧苏微的肩膀。
「这么激动干什么?我跟你开玩笑呢。哈哈!又上当了吧。」
「你小子少跟我玩这套!你以为我连你是不是认真的都看不出来?咱们可是从小混到大的!」
苏微无意识地在地上胡乱地画着,不去听峰子在耳边唠叨,不知道是谁家的电视开得好大,新闻发言人正在讲话……反革命暴乱……
「苏微!」峰子终于忍不住向苏微咆哮,拉回了神游的一匹小野马。
不说不行了吗?
「我……我爱上了一个人……」
「早恋?那也犯不着自杀啊!」黄建峰啼笑皆非。
「那个人……是男的。」
「啊?!」黄建峰显然没想到,瞠目结舌地愣住了。
「哈哈,没想到吧?真不要脸呢,是不是?」苏微从容地拨开肩膀上的那只手。
黄建峰一震,回过神来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慌乱中胡乱一句话错出了口:「你疯啦?」
苏微没在意,仔细地摘掉袖子上一根头发茬:「是啊,我也知道我疯了,所以才不想疯下去啊。」
「不……不是,怎么……怎么会……」黄建峰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苏微忽然问:「你去过精神病院吗?」
「啊?」黄建峰没反应过来。
苏微笑着转过身去,看着天边那抹云:「我去过。」
不再理会旁边的那个人,苏微继续说:「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医院了,全是树,很高很高的,就像森林一样,走在里面,不小心的话,会迷路呢。」
「真的啊?」峰子傻傻地接话。
「真的啊。那个树林的空气好极了,就是有点黑,阳光照不进来。旁边是住院大楼,全都安着铁栅栏,那些病人就在栏杆后面唱歌,唱的可好听了,真的,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歌呢。」
「不是吧?我听说那里的疯子都是被绑起来的。」
「你说的是那些重度的病人啊,有狂躁攻击性的。一般刚进去的病人都可以在病区里随便活动,后来病情发展了,越来越严重,慢慢地就开始胡言乱语,丧失理智……然后就被关到重病区去……不知道那时候,你会不会来看我呢?」
「你胡说些什么啊?」
「不是胡说啊,是真的,我如果没疯的话,怎么会爱上男人的啊。黄建峰,你要是愿意呢,帮我照顾我妈妈,好吗?」
「别瞎说!你才不会被抓进去!」
「就是啊,我才不要被抓进去,我宁可自寻了断,就像这样,轻轻一下,什么都不怕了。」苏微的手指在脖子上流畅地一划,黄建峰吓了一跳。
苏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:「吓着了?笨蛋。」转身往楼下走去。
峰子一下跳起来挡在苏微的面前:「你别这样!总有办法的!咱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?你放心,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拼命!我死也不会让你被人抓走!没关系的,啊?」峰子揽住苏微的肩膀,语无伦次地安慰:「你不是一直想当播音员的吗?你要考广播学院的,你成绩那么好,一定能考上的,你千万别胡思乱想,没事的没事的……」
苏微使劲想要挣脱峰子的手,两个人在天台上无声地角斗,没有观众。
苏微终于不再挣扎,靠在峰子怀里喘着气,峰子的T恤很快地湿了一块。
峰子抱住苏微的头:「不怕,咱们一起去找医生,能治好的,一定能,你相信我,啊?」
过了好久,峰子终于感觉苏微的头轻轻地点了点。
黄建峰松了一口气,忽然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起来:「那个人……不会是我吧?」
「不是……」苏微的脸也红了。
那个人是住在附近的一个邻居,比苏微大了七、八岁,每次见了苏微都会笑着打招呼,苏微却总是红着脸飞快地溜走……
「哦,那就好。」黄建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「我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了……」
「呸!」苏微笑了起来。阳光下两个少年的笑,分明有着浓浓的苦涩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一年里,苏微经历了很多事情,峰子拉着他跑遍了D城的心理诊所,收集了无数的资料,苏微第一次听说了性倾向、性心理、性变态,也受尽了无数的白眼和鄙夷……直到终于有那么一天,黄建峰愤怒地骂起来:「狗屁什么江湖郎中!苏微你别听他们的,该干什么干什么!我就不信了,同性恋怎么着了?碍着谁什么事了!」
一句话踢了一城庸医的饭碗,书桌前台灯下又多了两个孜孜不倦的好少年。
第二个夏天,苏微考上了外地的一所高校,黄建峰接父亲的班当了一名列车员。
多年以后,苏微仍然感谢那场震惊全国的大火,虽然这么想实在是缺了大德。
*
秋天的校园是美丽的,这座与世隔绝的象牙塔有着很古老的历史,还有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传说――最为著名的就数8号楼四层的厕所了。据说曾经有两个男生抱在一起吊死在这间厕所的窗户上,很多人绘声绘色地说,如果在午夜时分照这间厕所的镜子,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镜子里的窗户上,有两个抱在一起的影子……
在众多的传说里,苏微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个。
苏微喜欢在晚上走进这间厕所,这间闹鬼的厕所很少有人来,但是尽责的清洁工还是每天都打扫得很干净。苏微希望能看到那两个诡异的影子,有太多的问题想要个解答,可是传说终究是传说,苏微从来没能见到那两个人。
黄建峰只跑了两个月的车就辞了职,在一所外资公司当了个小跑腿,工作强度远比薪水高上好几个海拔,他倒干得有滋有味,成天坐在火车上天南海北地折腾。
每隔上一段时间,峰子会来探望苏微,大包小包地抗着苏妈妈捎来的好吃的,有一次居然带了一整坛子泡菜!峰子怕摔坏了坛子,一路上抱着坛子没敢撒手,见到苏微的时候,整个人都快虚脱了。
「快接着!真够累的!一路上被检查了好几次,都以为这破坛子里装了炸弹呢,让我一直抱着不撒手。」峰子没好气的抱怨,晒得黝黑的脸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日子变得真实而快乐,不再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,偶尔在午夜惊醒,苏微也会坚强地告诉自己:「没关系!天塌下来也还有朋友替我撑着呢!」
朋友,就和泡菜水一样,时间越长,越显味道。
转眼到了冬天,春节回家,桌子上放着大红的请贴,那个人结婚了。
婚礼办得很热闹,苏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峰子没有拦他,只是拍着他的背:「想喝就喝吧,喝醉了睡一觉,睡醒了就好了。」
峰子不知道,这是苏微第一次喝酒。
酒精火辣辣地在体内燃烧,明明很热,手却冰凉,那年头正流行王朔的小说,《一半是海水,一半是火焰》,苏微模糊地想着,感觉着火焰的燃烧,那么热,热得眼睛像被辣椒烫到一样,胃里乱刀齐发,疼得肝肠寸断。
那个春节,苏微是在病床上度过的,饮酒过量引发胃出血,主治大夫一脸严肃:「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!你以为多喝点酒就算长大成人了?」
苏微苦笑着摇摇头,你以为会开处方就算好大夫了?
峰子一脸自责:「早知道你不会喝酒,我说什么也要拦着你。」
苏微笑着看看天:「难得冬天出太阳呢,真好。」
转过头来拍拍哥们的手,没事的,总要走到这一步的,走过来了就好。
*
开学了,苏微报名参加了学生会的广播123站,这让那个满口客家话的学生会主席大为兴奋,这所南方学校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方言,惟独缺少正宗普通话。早在苏微刚进校的时候,广播站就已经盯上了这个形象嗓音都属一流的好苗子,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苏微只用一个白眼就把广播站派来纳贤的『星探』送回了姥姥家。
学生会主席干脆把广播喇叭挂在了苏微宿舍的窗户外边,每天用人海战术对苏微的耳朵进行椒盐普通话的轮番轰炸,终于使得苏微折戟沉沙弃暗投明,主动投诚拜在了广播站门下。
学生会主席踌躇满志地在欢迎新成员的会议上讲话:「我们的广播站总算是有声有色了。」
苏微满腹狐疑,我是声,色是谁呢?
色是比苏微高两级的学姐,人称广播站里一枝花。
学姐对苏微很照顾,学生会里有什么好东西总忘不了给苏微留一份:大到内部录象的门票,小到广播站聚会的剩饭,学姐一一偷渡乐此不疲,只可怜心虚迟钝到极点的某学弟,把漂亮姐姐抛过来的绣球看成烫手山芋,接也不是,扔也不是,每天挂着黑眼圈辗转反侧夜不成寐,衣带渐宽,皮带渐长。
最难消受美人恩,最是消瘦美人恩。
红颜经不起太长的等待,站花终究是成了站在别人手里的花,只是每每见了苏微,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便流露出无限哀怨,活脱脱现代版西子捧心,直把苏微捧得心眼发酸鼻眼发涩晕头转向。
寄言天下女儿心,一见倾心之前,先打听一下对方的性取向,牛郎织女总还有两只小牛犊陪着一对痴男怨女隔着银河明送秋波,可怜那祝英台到死也没弄明白梁山伯喜欢的究竟是男是女。
广播站的事业倒是真的办得有声有色,苏微的声音吸引了一大批忠实听众,渐渐地学生会开始拉拢苏微『走穴』,主持个舞会联欢会什么的,苏微从来老老实实听从调遣,为给毕业鉴定加分,也为那缺油少盐肥荤瘦素的免费盒饭。
只是从来不接解说比赛的案子,实在是因为不懂,十几个大小伙子争来争去地跟个破皮球较劲,不是吃错了药就是忘记吃药了!
唯一一次破例是在第二个秋天,就是那一次,苏微认识了陈东,一个注定纠缠他一辈子的傻大个。
*
我们的基本国策是:发展体育运动,增强人民体质。
学校在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都会搞一次新生运动会,借此考察新入校的学生里有没有『可造之柴』,炼钢也好,烧烤也罢,总之是为四年一度的大学生运动会做个备份,点燃圣火烧个轰轰烈烈。
新生辅导员找到了苏微:「大广播员,给个面子吧,解说新生排球赛。」
这面子不得不给,对方正是站花姐姐的男朋友。
只是丑话总要说到前头,推辞出场不是耍大牌要高价,纯粹是因为完全外行丢不起那份人哪!
辅导员哥哥自是有备而来:「没关系,我们给你配个助手,他是懂球的,可惜普通话不好,你呢,照着他的话念就行!」
懂球的助手口沫横飞眼神乱闪,一口山东话不知所云:「拍球在饿国有……」
「排球在我国有辉煌的历史,在80年代,中国女排的姑娘们取得了不俗的战绩……」女排干你们什么事?你看场上那些个新生蛋子,哪个像能在国际比赛上叱咤风云的模样?
这话自是说不得,只是越来越后悔上错贼船,为什么要觉得欠人家站花姐姐一份情呢?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没有对错嘛。为了还个人情居然破了例来解说什么比赛,真是一步错步步错,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可怎么推辞?
苏微脑子里翻江倒海犹自沉吟,殊不知以后再没有类似的情况可供推辞了。
场上红军蓝军你来我往已是难解难分,解说台上却耍起大牌消极怠工,苏微再也懒得当翻译机器,自顾自和周公有个约会,助手看不下去用胳膊肘捅他一次,他便抬起头照着牌子念一次比分,然后接着做春秋大梦。
新生辅导员眉头紧锁后悔不迭,原以为拉了大腕撑场面可以造个声势,没想到请来一尊睡佛念经打坐,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脚,真真是请神容易送佛难。
一局终了,红队技高一筹,15:10拿下胜利果实。
辅导员在场边招手,向苏微指指手中的矿泉水瓶,狼子野心不言而喻,妄图用一瓶矿泉水贿赂苏某人嘴下留情,打起精神好好工作。
苏微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糖衣留下炮弹退回,该吃该喝决不耽误,爱说不说是我自由。
红队新生毕竟是没甚经验,刚赢了一场便趾高气扬自以为稳操胜券,一群人围着个傻大个唧唧喳喳没完没了,看样子是个主力。
苏微大口喝着水,虽说刚才没废多少力气,也还是口渴了,再加上是不花钱的东西,不喝白不喝。隐隐约约听出傻大个说的是东北话,虽然不是标准普通话,却也比平时听到的川普广普乱七八糟普入耳得多了。
只是不听还好,一听险些气炸了肺。――「那个解说员是怎么搞的?他是报分还是报丧啊?有他那么解说的吗?跟念讣告似的――享年15比10…………」
该死的家伙!敢拿我的专业水平开玩笑!
狠狠一眼瞪过去,那家伙却已转过身去,让苏微一对白眼剑走偏锋,只有背影上大大的球衣号码刺眼地清清楚楚:10号。
10号,很好,我记住你了!
昏睡百年,国人渐已醒……
苏微恶狠狠叫住新生辅导员:「还有矿泉水没有?给我来一箱!」
「有的有的!」辅导员点头如捣蒜,回头招呼手下连箱子一块搬过来:「给你送到宿舍去?」
清如水明如镜拒腐蚀而不沾的广播员眼睛一瞪:「送宿舍干什么?给我抬到解说席上去!」
当!当!当!三瓶水跺上解说台!拿起瓶子向场上瞄准,黑社会老大头也不回地问山东喽罗:「你说这矿泉水砸在脑袋上会不会开花?」
不等助手答话,苏微一撸袖子,鸣锣开战!
新生辅导员不明就里,暗自得意这次行贿干得漂亮,看苏微摩拳擦掌,分明是准备全力以赴,掀起赛场新高潮!
冤家果然路窄,正赶上红队10号发第一个球。
可怜10号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得罪了天下第一小气鬼,拿起排球正打算飞出一记世界波,莫名感觉脊背发凉,甩甩头没在意,轻挑皮球轻松过网。
场边厢外行解说员声音森冷:「现在发球的是红队的『死』号,我们知道,在排球比赛里,最基本的功夫就在于发球,对球员来讲,发球技术不过关就绝对不是好球员……」
山东助手跌破眼镜,怎么一会儿功夫睡猫变了醒狮,居然能讲出如此精辟的言论?
眼看红队发球得分,外行解说员继续评论:「当然,发得出好球也不见得就是好球员了。对一名技术全面的排球队员来讲,综合素质才是最重要的……」
新生辅导员感动莫名,赶紧吩咐身边学生:「看看这矿泉水是什么牌子的?赶快送一箱到他们宿舍去!」
骨碌碌一瓶水下肚,眼看着『死』号继续发球,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冻得手腕发软,皮球开过去居然差点失误,好在勉强过网,没丢了面子。
苏微哪肯错过这机会,一张嘴已经恶毒地喷个天女散花:「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烂的发球呢!」
是没见过,外行解说员从来不看球赛。
「不过没关系,大家千万要稳住,不要心急,抓住每一个机会……」苏微口若悬河滔滔不绝,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主教练,成功安抚了红队的支持者,顺嘴下一句又溜了出来:「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呢。」
山东喽罗脸色死白,连忙狠拉老大的袖子,却被一记矿泉水暗算了肋骨,黑帮老大掷地有声砸下来两个字:「闭嘴!」
谁说干这行不需要天赋的?我们的苏某人解说球赛是外行,损起人来可是一流,红队流年不济惹火了睚眦必报的一代名嘴,除了自认倒霉又能如何?眼看着苏某人不放过一点机会,把他们贬得一无是处,尤其是那个『死』号,一会说他动作太慢一会说他跳得太低,赢了球说他们运气好,要是对方水平再高点他们就会死得很难看;输了球说他们水平太差,主要是队员技术太糟糕……糊里糊涂便溃不成军,泼天冤枉输掉了第二局。
可怜新生辅导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绝望后悔加心痛,只得埋怨自家孩子不争气,怎么会自乱阵脚白白把大好河山拱手相让?
冤死了『死』号傻大个,一句话招来灭门之祸,注定了这辈子鸡飞狗跳不得翻身。
一逞口舌之快的广播员喝下了三瓶矿泉水,施施然兵发五谷轮回之所去者。
偏偏『死』号不长眼,不偏不倚走在苏微前面,大大的10字张牙舞爪,直看得苏微心头不爽恨不能一脚踹去!
一双眼如鹰似犬,死死盯着前面的背影,该死的,长这么高干吗?木头桩子一个!
迟钝的家伙愣就没感受到危机,边走边耀武扬威地活动筋骨,黝黑的肌肉纠结成团,亮晶晶的汗水反射着阳光,直刺得外行解说员热血上涌天旋地转,直到第三局开战也没反应过来。
两组队员偷偷喘气,没人敢去提醒神游太空的解说员,全场观众不明所以,傻不楞蹬观看红蓝默片。
眼看红队终于拿下又一局,新生辅导员计上心头,催着双方放弃场间休息,直接进入第四局,两队成员做贼一般你来我往,一心只想速战速决。
苏微一个大意失却荆州,耳听得红队成员兴高采烈欢呼雀跃如梦方醒,无奈大势已去只得悻悻作罢,包袱款款正要谢幕却见不识趣的傻大个递过一个光辉灿烂的笑脸,登时怒火满腔夺过话筒继续胡说八道。
「在这里,我要代表全体观众向蓝队的同学们表示由衷的敬佩和感谢!你们顽强拼搏,英勇善战,奋起直追,不骄不躁……总之是虽败犹荣,为我们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!祝贺你们!」
众位看官本来就因为没有解说而迷迷瞪瞪,一听此话哪里还辨得清是非?稀里糊涂跟着苏微热烈鼓掌,掌声惊动了场边打瞌睡的系主任,满面春风走上来亲切接见蓝队的小伙子们:「同学们!祝贺你们!希望你们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……」
球员甲低声问旁边的队友:这老头没睡醒?
球员乙回答得巧妙:不光他没睡醒,我看那解说员也在热昏!
球员丙一语中的:可怜,你看红队那帮人脸都青了。
观众们也在交头接耳:到底谁赢了?蓝队,没错,你看两队球员的脸色就知道了,红队那帮人跟吃了泻药似的!
谁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!
新生辅导员冷汗淋漓上前握手:「谢谢!谢谢!苏微同学辛苦了!」拜托你快点滚!
苏微心知肚明满面春风:「哪里哪里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以后有事您说话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!」看你还敢再烦我!
新时代的『贾克礼』配合得天衣无缝:「一定一定!」再请你我是孙子!
一拍两散,从此各不相干。
两个主角一战成名,不分胜负,一个出尽风头成了校队主力,一个恶名远扬再没人敢来拉伙结社。